◎ 想想論壇
中共高層的權力運作向來高度不透明，極少數在觀察趨勢變化上具有參考價值的定期公開資料，是每年舉行的中共中央委員會全體會議（2025年舉行20屆四中全會），以及近年來反腐工作的影響範圍。而2025年的趨勢顯示，即便中共在內、外部環境均面臨持續挑戰，但對於黨政官員而言，真正的壓力來自由最高領導人習近平發起的政治清洗運動。
一、20屆四中全會：政治清洗新高峰
2025年中共四中全會最受關注的現象，是大量中央委員缺席以及多位解放軍高階將領受到處分落馬，反映出當前中共高層政局處於異常狀態。
中共中央委員及候補委員組成的中央委員會即是一般所稱的「中共中央」或「黨中央」，每年至少一次的全體會議則是中共黨內最重要的政治場合，因此中央委員除非有特別重要任務，否則不會缺席。而今年在205位中央委員中有高達37人缺席（含任內死亡的俞建華），缺席率達18%；而171名候補委員亦有24位缺席，缺席率14%，總缺席率為16.2%。這不但遠超過習近平自18大上任以後歷次全會的情況，也應是改革開放以來的最高紀錄。（見圖5-1）
四中全會落馬的中央委員及候補委員，不但遠高於去年三中全會，也創下習近平任內的新紀錄。（見表5-1）今年缺席的57人（另有4人已於三中全會落馬）中，已有23名黨政軍要員確定因案落馬，包括14位已確認開除黨籍，另有6位已經被官方宣佈懲處但尚未完成開除黨籍程序，以及3名已被免職但下落不明的中央委員。此外，還有7名排名靠前的中央候補委員，也可能因為正在被調查中而未能順利遞補中央委員，例如方紅衛在四中結束後便被正式調查。
在習近平剛掌權的18大期間，即使是在積極清除令計畫、徐才厚、郭伯雄為首的潛在反習派系勢力下，5年期間落馬的現任中央委員及候補委員共計也才35人，包括8名解放軍將領；單次處分中央委員最多的是2017年的18屆七中全會，當時有15名官員落馬，包括2名解放軍上將。而19屆5年期間落馬的中央委員、候補委員總數更降低至6人。此外，在這兩屆10年期間，也均未有現任政治局委員落馬。而僅在此次20大四中全會中，落馬中央委員及候補委員便達到23人，其中包括1名政治局委員及10名解放軍將領。（見圖5-2）
解放軍是這一輪政治清洗的重災區。四中全會上，解放軍現役32位上將僅有11位出席，9位上將在全會召開前夕被正式開除黨籍，其中8位為中央委員，包括軍委副主席何衛東，以及軍委成員、解放軍政治部主任苗華。何衛東也是18大以來第一位政治局委員在任內落馬。此外，還有14位上將及5名中將缺席，42名軍方代表共有27名缺席，整體出席率僅有36%，未出席的將領可能已經被調查。另一方面，在聯合作戰指揮中心、五大戰區、四大軍種及武警部隊的21名上將司令員及政委中有14名缺席，也意味著解放軍作戰指揮體系的崩解。更重要的是四中全會並非這輪清洗的終點，對解放軍的政治整肅恐將延續至2026年。
在黨政領域的政治整肅力度其實不亞於解放軍。此次缺席的黨政官員達到30名，其中14名已經確認落馬，也超過18屆七中全會的13名（當年另有2名解放軍上將落馬），說明2025年對黨政高層官員的政治清洗力度也達到習近平上任以來的新高峰。其中，內蒙古王莉霞、廣西藍天立及山西金湘軍等三人俱為地方大員，曾經是外交部長熱門人選的中共中央對外聯絡部長劉建超則早在7月起便下落不明。而在四中全會後，政治局委員馬興瑞也多次缺席中共中央重要會議活動，疑似遭到調查。若馬興瑞也確定免職，則將創下18大以來首次免職兩位現任政治局委員的新紀錄。
二、針對全黨的反腐與黨紀運動
除了黨中央成員外，在2025年中共對各級黨政官員腐敗行為的整體查處規模，也較往年更加擴大。依據中紀委通報數據統計，2025年已經達到2023年的1.6倍，年均成長超過20%，同時也出現向上升、向下沉與向外擴的三種趨勢。
「向上升」指的是省部級以上官員被查處的規模擴大。2025年中共省部級官員遭處分的人數達到69人，在過去9年來僅次於2024年，同時被立案調查人數達到115名，超過2023年的87名及2024年的73名，達到20大以來新高點。另一方面，20大以來的查處規模也遠高於習近平前一任期，在19大五年期間（2018年～2022年），正、副省部級以上官員被處分者約有208名；而2023年迄今三年間已經達到191名。（見圖5-3）
而從整體反腐工作的觸及層面，又呈現出強化基層反腐及黨外反腐的趨勢。「向下沉」是指行政層級愈低，反腐整肅的擴張速度愈快，特別是針對不具正式官職，但在農村集體企業、國有企業中任職的「其他人員」，三年來以每年平均成長23.9%的速度快速增加。（見圖5-4）而「向外擴」的趨勢，反映在查處範圍從黨政機關官員外溢到基層人員及廣義的體制內人員。就此，中共黨員在遭查處時會同時受到黨紀處分與政務處分，不具中共黨員身分的官員則僅能處以政務處分。2023年受黨紀處分人員佔整體的82%，而2024年、2025年則持續下降至76%及74％。受黨紀處分人員比例逐年降低的趨勢，說明近年打擊腐敗工作也在非中共黨員的一般基層體制內人員中積極展開。
三、小結：大清洗考驗政府專業與經驗傳承
根據以上的數據分析，2025年政治清洗及常態反腐工作的規模與層級都達到了習近平上任以來的新高點，代表政治忠誠已經成為當前中共政治運作的核心議程，除了反映出習近平對黨內忠誠的不放心，也形塑出政治上的集體不安全心態，這樣的氛圍恐造成黨內官員對個人未來前景不確定性升高，進而產生政治體系治理能力下降的可能。
習近平對於黨內忠誠的不放心是大規模反腐清洗的基本原因。因而，有觀察家臆測，隨著他的年齡增長與健康狀況下滑，以及逐漸浮上議程的黨內政治接班問題，使習近平對於潛在反對勢力的反撲抱持高度警惕與憂慮，所以在20大後持續發動大規模的政治清洗，以確保黨內各級幹部對其統治權威及政策路線的絕對忠誠。不過，四中全會通過的「十五五規劃」充分反映習近平政策路線，說明他仍能在重大政經政策上掌握完全的主導權，也說明其領導地位仍然穩固。
當前整肅黨內高層官員的重要特徵是整肅對象幾乎都是廣義的習近平人馬，包括他在上台以後親自提拔、來自福建31軍的多位解放軍高階將領，以及在2022年中共20大上由他「親自安排、層層把關」選出的黨政高層官員。此一現象說明習近平似乎提高了對政治忠誠的要求標準。另一方面，常態性反腐工作的規模擴大，以及向基層及非黨員群體加速擴散的趨勢，也呈現出加強鞏固權威、壓制潛在挑戰的心理。這種「高處不勝寒」的不安心態，普遍出現在古今中外權力極端集中領導者的政治決策中。史丹佛大學吳國光教授則透過比較史達林、毛澤東及習近平晚年政治整肅的相似性，指出共黨體制的高度集權特性，強化了獨裁領導人透過政治清洗鞏固個人權威的動機，並將其稱為「史達林邏輯」。
對於中共各級幹部而言，持續加強的政治清洗帶來普遍的不安全感，日常工作的最高準則是持續政治效忠，以理性、專業來解決現實問題的考量排後，無人敢於質疑或挑戰上級的政策路線。此外，大規模清洗也代表黨政軍重要職務的遺留空缺，必需由經驗歷練仍然不足的官員接手，可能造成各領域、各層級的決策風險升高，治理效能卻下降的情況，並且使跨部門、跨層級的政策協調更加困難。
更高頻率的政治清洗也許可以提高政治忠誠，但整體政府的專業能力與經驗傳承可能是必須付出的代價，當中國內外情勢都遇到比較險峻的考驗之時，如何在政治忠誠與治理能力之間取得平衡，對中共高層領導人來說將是一個重大考驗。
鳥類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