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社會不滿氛圍引發多種社會衝突

生活水準降低與各種社會不公使社會不滿情緒持續累積,即使在當局全面加強社會控制力度下,社會抗爭事件仍持續攀升。2025年1~11月全國社會抗爭事件的總數已經遠高於2022~2024年間的各年度抗爭數量。(見圖4-8)此外,在中國政府的監控與壓制下,民眾也開始透過其他形式抒發反抗情緒。

(一)突發性集體衝突

2025年7月四川江油因女學生霸凌事件引發上萬民眾示威抗議,要求當地政府澄清案情並嚴懲施暴者,進而導致激烈警民衝突。江油事件並非單一事件,而是近年來中國許多突發性集體抗爭的案例之一。2025年1月陝西蒲城職校學生疑遭霸凌而墜樓死亡,亦曾引發萬人規模的示威衝突,而2024年江蘇連雲港、2023年河南寧陵均曾爆發類似的大規模衝突。此外,因商販或外送人員被城管不當壓迫而引發數千人參與的抗議事件為數更多。從整體趨勢來看,在疫情爆發前的15年間,萬人以上的突發性集體抗爭事件僅曾出現5起,但在2023年以後每年發生,2025年更出現2起。(見圖4-9)

此類抗爭事件有別於中國常見基於經濟利益的抗議行動,並且通常出現在三、四線的小縣城。參與者的動機通常是基於對地方政府掩蓋霸凌或不明死亡事件的義憤情緒而投入抗爭,並要求地方政府允公調查、還給家屬公道。在追求公義的背後,也反映中國民眾對中共政治體制下地方權貴集團濫權枉法行徑的長期不滿,以及對社會發展前景的悲觀情緒

(二)孤狼式政治抗議

中共長期對組織性的政治反對運動進行強力壓制,但無法阻止公民個人基於反共政治理念發動的抗議行動,即孤狼式政治抗議。此種抗議事件中,行動者提出淺顯而明確的反共政治口號,透過媒體曝光後引發社會關注及零星的模仿行為,並以2022年出現的四通橋事件為典型案例。在中共全力防堵下,2025年孤狼式抗議仍禁而不決,4月四川成都青年梅世林在高架橋懸掛反共標語、8月戚洪在重慶大學城以投影方式播放巨幅反共內容,以及頻繁出現在各地社區、公廁、電線桿的反共塗鴉,反映出中國社會已存在論述粗糙但範圍廣泛的反共意識。

(三)暴力洩憤的衝突事件

2024年下半年中國開始出現大量過去罕見的無差別攻擊事件,2025年在中共加強監控與屏蔽資訊下,仍有10餘起類似事件出現在公眾視野。無差別攻擊同樣反映個體對生存機會縮減及社會不公的不滿,但並未展現反共的政治訴求,而是透過直接的暴力手段宣洩情緒。另一種類似的衝突型態是對象明確的殺官事件,這種以暴力手段報復特定官員的現象,同樣在2024年開始明顯增加,2025年在官方加強預防下也仍持續出現。不論是無差別攻擊或是殺官報復,都反映中國基層社會持續累積卻無處抒發的不滿情緒,正在自行尋求宣洩的出口。

(四)網路輿情反映公眾對社會不平等的不滿

在範圍更廣泛的網路輿論空間中,各種涉及體制性社會不公、政商勾結與權貴濫權的新聞事件,頻繁引起中國民眾廣泛關注與批評。最重要的案例是9月初爆發的男藝人于朦朧猝死事件。

于朦朧在2025年9月11日墜樓身亡後,北京警方於12小時內宣佈為酒後失足並排除刑事案件的可能,但隨後網路流傳諸多錄音及影片,反映此事極有可能涉及演藝圈潛規則及組織性凌虐行為,並有中共高層親友涉入。在中共官方嚴格封鎖下,相關討論仍在網路空間累積共超過百億次閱覽,並引發大量網民在央視留言、致電警方要求說明等「衝塔」(網路流行語,指挑戰權力禁忌)行為。許多發言網民特別表示並非于朦朧粉絲,而是對權貴濫權及司法不公感到不滿。即使中共於9月下旬開展網路清朗專項行動,進行大規模清掃討論帳號,並以造謠罪名逮捕多名網民,但仍無法全面抑制網路輿論的關注與批評

于朦朧引發的網路批評同樣並非孤例,司法不公與權貴濫權屢屢引發網路批評浪潮。2025年6月初北京法院助理白彬疑在上級威逼下參與盜領數億元法院執行款並在事後潛逃日本、6月湖南警方公佈2024年在揭發醫院器官移植弊案後墜樓身亡的實習醫生羅帥宇為自殺,均曾引發網路輿論對司法不公的批評。此外,體制內權貴子女透過特殊資源輕易取得一般民眾難以企及的發展條件,亦引發民眾對社會流動機會不平等及權力隔代複製的批判。如出身內蒙的女藝人那爾那茜被爆因其父在央視工作而多次不當取得升學優惠,以及北京女醫生董襲瑩因其父任職國企高管而在4年內取得醫學博士,並在醫院工作中屢獲特殊照顧,都引發網民的高度關注與批判。

五、小結:社會結構性矛盾加深

2025年經濟疲軟趨勢持續侵蝕一般民眾的收入與就業機會,民眾不僅對經濟前景感到悲觀,對於各種制度性的社會不公平也感到更為不滿,包括社會福利向中共體制內人員傾斜,以及權貴階層的資源壟斷及違法濫權。90年代後中共藉由提供經濟成長與改善生活條件,來換取社會支持專制政權的社會契約逐漸崩解,社會大眾也透過多種方式表達不滿或進行抵制。此外,由於社會流動僵化與經濟成果分配不均,庶民階層與政商菁英之間的結構性矛盾正在引發新的衝突。就此,2024年經濟學人曾以「新階級鬥爭」(new class struggle)形容此種社會風險,2025年日經新聞則認為中國已進入美國政治學者Michael Lind描述的「新階級戰爭」(New class war)。

對此,中共在「十五五規劃」中,仍然喊出促進充分就業、完善收入分配、健全社會保障、促進人口發展等口號,並且提出「暢通社會流動渠道」的新表述,反映中共已對相關社會風險有所警覺。然而中共同時強調「堅持盡力而為、量力而行」的總體原則,似說明當局仍無意提高民生問題在政治議程上的優先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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