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想論壇
自1990年代以來，中國經濟的持續高速成長，使中國民眾願意忍受政治上的專制統治，同時經濟成長也是各種社會問題的遮羞布與麻醉劑，掩蓋了各種社會發展問題與不平等。然而，2023年後的經濟下行趨勢在社會領域帶來一系列的變化。在經濟生活上，青年群體的高失業率與中低收入群體的收入停滯，擴大了收入兩極化的趨勢。在對未來信心上，民眾對於經濟發展的前景持續悲觀，並且延伸至婚育意願降低與拒絕參與社會保險等個人生活的選擇。而在社會穩定上，悲觀情緒也導致社會不滿氛圍的蔓延，即使在當局持續強化維穩力度下，社會抗爭數量仍大幅提高，各種社會抗議的目標也開始指向政商權貴濫權與體制性的不平等。
一、失業問題惡化與收入差距拉大
受經濟疲軟影響，2019年以來中國青年（16-24歲）失業率持續攀升。中國政府曾在2023年中停止公布青年失業率，並在當年底調整統計口徑後恢復定期公布，試圖掩蓋大專畢業生就業困難的嚴重程度，但新口徑下的青年（16-24歲）失業率仍維持間歇性的上升趨勢，特別是每年6~8月的畢業生求職季，並在2025年8月達到18.9%的新高點。另一方面，城鎮勞動人口整體失業率維持相對較低的5.2-5.3%之間。（圖4-1）
補充資料：
螞蟻研究院調查顯示，2025年第一季度16-59歲工齡人口的失業率（含正在找工作與無意找工作的群體）達到28%，此外有19.7%屬於工作條件不穩定的靈活就業群體，符合傳統就業定義的群體僅有52.4%。
經濟下滑主要影響對象是規模龐大的中低收入群體，並且加深了收入分配的不平等。在五等分的收入群體中，高收入群體平均收入與低收入群體平均收入的差距，在2013年、2020年分別是人民幣4億3054萬元及7億2425萬元，在2024年增加到8億9266萬元。同時，低收入及中低收入群體的收入成長相當有限，幾近停滯，由此也導致一般民眾的相對剝奪感升高。（見圖4-2）。
補充資料：
一、個體所得稅的稅務數據呈現2023年中國仍有6億勞動人口屬於月收入5000元以下的中低收入群體，佔8.57億勞動人口的70%，另有約1.3億勞動人口月收入低於10000元。同時，90%個人所得稅來自年收入排名前10%的群體。二、超過14個省市2025年私營部門社會平均工資年成長率低於2%，其中6個省市低於1%。
二、民眾對經濟前景缺乏信心
民眾的收入感受與信心指數在2025年降至Covid-19疫情結束以後的新低點，只有46.5%民眾滿意當前的收入水準，對未來收入提高仍抱持期待的民眾也只有45.9%。另一方面，民眾對於目前就業情況感到滿意的比例在2023年9月以後持續下跌，並在2025年9月創下25.8%的新低紀錄，期待未來就業情況能夠改善的信心也下探至42.1%的新低。（見圖4-3）
在多數人收入成長有限，同時房地產景氣持續下跌的情況下，民眾消費意願降低，並且傾向提前償還債務以降低經濟負擔。個人房貸在2023年開始下滑，雖然在2024年底至2025年初受到中國政府刺激房市政策而略有回升，但隨後再次下跌，達到近四年來的最低點。另一方面，即便中國政府持續推出刺激消費政策，包括引導信貸資金投入消費領域、加快推動消費貸款業務，但消費貸款的上漲幅度仍遠低於2022年以前，並且也在2025年出現由停滯轉向縮減的趨勢。（見圖4-4）
三、人口結構與社會保障
中國青年群體對於自身生存處境及未來的無力感，也反映在不願組成家庭並生育子女的生活選擇上，導致中國少子化趨勢的加速。自2017年起，每年出生率、新生兒人口及結婚對數均呈現整體下滑趨勢，2024年的出生人數雖然因正值龍年且受到疫後生育補償效應影響下，略為止跌回升至954萬人，但結婚對數卻創下611萬人的新低記錄，使2025年出生人口可能下降至792萬人的新低點，生育率也首次跌破1。（見圖4-5）
2024年中國政府開始提出多項鼓勵婚育的補助政策，並在2025年持續加碼，卻無法有效提高青年婚育意願。此一趨勢不僅加劇人口結構的壓力，也反映社會對發展前景缺乏信心的集體氛圍。
對中國中長期發展而言，少子化是難以逆轉的結構性制約因素。自2018年開始出現的新生兒縮減趨勢，目前已經對婦幼產業及教育產業形成嚴重衝擊。婦產科醫護人員、學前及初級教育、幼兒商品業者均大幅萎縮；2024年有2.11萬所幼兒園關停，佔年初總數的7.7%，小學則減少7500所，學前及小學教師減少30萬人。未來10年間少子化浪潮將逐漸襲捲各級教育部門，預計將在2035年開始衝擊大專教育及勞動市場。
少子化的另一個面向是老齡化。2025年60歲以上老年人口已達到22%，總數3.1億人；65歲以上人口佔15.6%，總數2.2億人，未來10年老年人口年均淨成長將超過1000萬人，導致社會撫養負擔持續加重。及至2035年，老年扶養比將由2023年的22.5%上升至超過30%，亦即每100名勞動人口需扶養30名以上的退休老年人。同時，由於政府及社會提供的養護服務及養老補助不足，多數老年人群的養護仍由家庭成員承擔，將進一步削弱勞動供給的總量。（見圖4-6）
老齡化趨勢直接挑戰養老基金的財務健全程度，即便中國政府為緩解養老壓力而在近年宣佈延遲退休年齡、加速國家統籌，並推動職業年金與商業保險等補充制度，但估計最遲仍將在2044年以前耗盡盈餘而破產。
另一方面，以養老保險及醫療保險為主體的社保制度，也已經成為勞動人口的沉重負擔。中國社保制度採現支現付（Pay as you go）模式，退休老年人口及養老金的增加，直接加重社保基金的當前負擔。同時，中國社保要求參保企業及民眾共同繳納40%的保費，費率高於多數先進福利國家。對一般勞工而言，社保支付比例高達10%~22.5%，並且設置高額的繳納下限基數，月收入低於5000元的中低收入群體的社保繳費負擔甚至可能高於實際薪資。
高額保費負擔、不合理的養老支付制度，以及對未來社保持續性的缺乏信心，使中低收入勞工及靈活就業群體普遍缺乏參保意願，也有7成企業為節省勞動成本而選擇少繳或完全不繳。而民眾參保意願下滑更加速侵蝕社保制度的財務基礎。及至2025年9月養老保險基金雖然仍然存在盈餘，但收支差額已經逐漸縮小至2023年來的新低。（見圖4-7）
在龐大財務壓力下，2025年養老金支付額度的上調幅度降至歷年最低的2%，反映養老基金面臨龐大支付壓力，並促使中國最高法院在8月裁決強制徵收社保。但在經濟下行趨勢下，強制徵收社保引發小微企業及中低收入民眾廣泛反彈，迫使各地政府提出降低社保繳費壓力的補救方案。如各省社保繳納基數的漲幅在2024年為4%～23%，2025年漲幅大幅降至0.9～8%，而超過15個省份也在10月初推出補貼個人保費25%的政策。此一政策轉折過程，反映出社保制度支出持續增加，卻又難以擴大收入的營運困境。
鳥類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