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想論壇
近年中國政府在金融穩定與風險防控方面加強力度,使自2020年以來,銀行體系的撥備覆蓋率(我國稱為逾期放款覆蓋率NPL Coverage Ratio)由約179% 提升至逾210%,資本適足率則穩定於15% 左右,顯示金融機構整體有持續提升對於預期放款的資金準備,讓整體銀行系統的風險吸收能力有所增強(見圖2-1 撥備覆蓋率、圖2-2 資本適足率)
此外,包括監管機構推行新的《商業銀行金融資產風險分類辦法》,要求逾期90天即列為不良貸款,希望促使潛在風險更早反映於帳面;地方與政策性金融機構逐步建立壓力測試與預警制度,提升金融監理的協調性與透明度等作法,顯示中國政府正試圖強化金融體系韌性,以符合習近平所謂「中國特色金融發展之路」,也就是堅持黨中央對金融工作的集中統一領導,堅持把「防控風險」作為金融工作的永恆主題。只是,對於中國金融而言,雖目前呈現暫時平穩,但下階段發展仍將面對下列高風險挑戰。
一、資金需求疲軟,整體經濟邁入流動性陷阱
自2013年以來,中國人民銀行持續透過公開市場操作及多次下調存款準備金率(Required Reserve Ratio, 簡稱RRR),由2013年的19.5%降至2025年的6.2%以維持市場資金的寬鬆環境。政策效果反映在貸款市場報價利率(Loan Prime Rate,簡稱LPR)的變動趨勢之上,其中一年期利率由2013年的6.4%降至2025年的3.0%,顯示政策利率維持下行趨勢(見圖2-3 貨幣市場利率)。
然而,利率寬鬆並未轉化為實體經濟的投資與消費動能。從貨幣供給結構觀察,M1年增率已降至3%以下,顯示活期存款與交易性資金需求明顯減弱;相對地,M2仍維持在8%至9%的區間,兩者增速差距擴大,使2021年開始,中國的貨幣市場出現了極為明顯的「M2–M1剪刀差」,也就是貨幣供給流向儲蓄,而非滿足投資的資金需求(見圖2-4 M2-M1剪刀差),這樣的剪刀差趨勢一直到2025年下半年才因為股市的熱絡而開始縮小 。
當前的資金需求則主要來自政府產業政策需求,各級銀行的政府相關項目與政策性貸款比重明顯上升,相對地民間放款欲振乏力。簡單來說,中國的貨幣政策雖然仍在釋放流動性,但資金流向逐漸由市場導向轉為政策導向,人行運用再貸款定向信貸來支持新質生產力的產業資金需求,貨幣政策的角色已不再是調節經濟,而更像是財政政策的延伸工具。
所以人行的貨幣投放沒有帶來整體經濟需求的增加,民間投資與消費不斷下滑,就貨幣政策的效果而言,中國已出現典型的「流動性陷阱」特徵:資金充裕但投資與消費停滯,各種物價因為需求不足而不斷下滑,產生通貨緊縮,經濟欲振乏力。
二、房市劇跌帶來衝擊,居民存款成為系統安全的最後保障
自2021年起,中國房地產市場價格開始走跌,房價與成交量持續下跌。儘管央行多次下調房貸利率以刺激需求,但購屋意願依然疲弱,房貸在整體放款中的占比明顯下降,資金逐漸轉向政策性融資與地方建設專案。房價下跌削弱了抵押品價值,2024年全國不良房貸率升至約1.9%,為近五年高點,房企違約進一步放大金融體系壓力。
然而,這些已揭露的不良房貸,尚未全面反映近年大量房地產開發商違約與資金鏈斷裂可能對銀行體系造成的潛在衝擊。其主要原因在於,一方面,部分開發商融資透過「保交樓」(政府資金支持爛尾樓復工以保障交屋)、債務置換與展期等政策性安排,被暫時延後確認風險;另一方面,房地產開發貸款與房屋抵押貸款多附帶不動產擔保,從處分抵押品、完成司法程序到最終認列為不良債權,往往需要較長時間,使相關風險在帳面上呈現出明顯的時間落差。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多家中國銀行開始加速處分與出售持有的不動產資產,顯示銀行體系已逐步為未來可能增加的不良房貸與資產品質壓力預作準備。
而這種因為房地產市場低迷所產生的金融壓力之所以容易擴散,更是因為中國地方政府長期依賴「土地財政」。地方融資平台(LGFV)不僅是城市建設的主要資金管道,也透過銀行信貸與債券發行形成巨大的地方債務池。對許多銀行而言,LGFV債券與放款原是重要的收益來源,但房市走跌使這些資產的風險急遽上升。監管單位因此要求銀行提高撥備與資本適足率,雖然整體韌性仍可維持,但壞帳處理與債券展期都侵蝕了銀行的獲利能力,特別是中小銀行的經營承受更大壓力。
同時,在經濟成長放緩與就業環境惡化的背景下,信用風險從房地產蔓延至消費與企業部門。信用卡與中小企業貸款逾期率上升,居民與企業的資金週轉能力下降,進一步削弱了市場信心與消費動能,讓2021年開始的全體銀行不良貸款金額快速增加,致使總額超過3兆人民幣,而且持續累積攀高(見圖2-5 不良資產總額)。
在這一連串負向循環中,居民存款反而成為金融體系穩定的關鍵支撐。過去三年間,居民存款總額增加超過15兆人民幣,反映出民眾在不確定環境下選擇防禦性儲蓄。高儲蓄雖暫時強化銀行負債端的穩定,但也意味著投資與消費意願的退縮。若經濟停滯持續,銀行的資產質量與信貸配置效率都將受到進一步壓力(見圖2-6 人民幣存放款)。
然而,居民存款雖提供了流動性的緩衝,卻無法抵銷銀行資產負債表質量的惡化。隨著房價持續下探,過去以房地產為核心的抵押體系正經歷劇烈的「資產重估」。對於風險抵禦能力較弱的中小銀行與城鄉銀行而言,城投債與房企的違約,再加上房產抵押價值縮水,都導致處理不良債權的壓力快速攀高。
當這些疑慮導致中小型金融機構的擠兌與破產風險上升時,為了維護金融系統的絕對穩定,防止單一機構的信用危機演變成連鎖性的擠兌風暴,官方不得不加快推動這些金融機構的「合併與重組」潮。這種由政府主導的併購,實質上是將風險機構併入較大型的省級銀行或國有銀行,透過行政手段重塑銀行體質,但也反映出金融體系已進入必須靠規模縮減與結構重整,才能換取生存空間的防禦階段。(圖2-7 中國金融機構家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