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建璋
夜晚的台北街頭,霓虹閃爍、人潮穿梭,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樂曲。走在信義路上,遠方傳來街頭藝人彈唱的吉他聲,旋律輕緩卻不失力量。這座城市,總是用自己的方式容納一切——喧囂與寧靜、衝突與理解、多元與掙扎。
鍾明軒事件持續延燒,社群平台上掀起激烈討論。有人批評他的衝動與不成熟,也有人試圖理解他的背景與處境。在評論聲浪中,我不斷思索:台灣社會所謂的「包容」,到底是一種表面姿態,還是真實深層的文化基礎?
那天,我約了好友小萍在台大附近的小咖啡店見面。她是跨性別者,從大學時代便活躍於社會運動現場,是我心中少數能把「多元」二字活出深度的人。
「你知道嗎?」她啜了口拿鐵後說道,「鍾明軒這件事,讓我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公開出櫃的場景。當時好多人說支持多元,但實際上,包容常常停留在嘴上。」她笑了笑,語氣中卻藏著些許無奈。
我默默點頭。台灣曾被譽為亞洲最自由開放的社會之一,彩虹旗揚起、婚姻平權推進、各式族群能見度提高,這些都是珍貴的進展。然而,小萍的話提醒我:包容不是句口號,而是一場長久的實踐。
「真正的包容,是讓每個人無論身份、性別、背景,甚至意見不同,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她頓了頓,接著說,「但現在很多人只是選擇性包容——你只要跟我想的一樣,我就尊重你;一旦不一樣,就開始貼標籤。」
這話如針般刺入心口。我想起那些網路留言裡滿是道德審判與羞辱字眼,那不只是針對鍾明軒,更像是在刺穿一整個世代對「自由」與「真我」的幻覺。
那天下午的陽光穿透窗戶,灑在木質桌面上,小萍眼中的光微微閃動。「我們這一代人很努力想證明自己,證明這片土地能更好。但有時候,我也會累。」她的聲音低了些。
我無言,只能默默握住她的手。那是一種戰友之間的理解——不需言語的支持。晚上,我走進一家小書店避雨,翻開剛買的《信任的藝術》。店裡溫暖的燈光灑在書頁上,那一行行文字彷彿回應我心中的疑問:在多元社會中,什麼能夠讓人們真正和平共處?答案是——信任。
就在那時,手機跳出訊息,是好友阿嘉邀我參加一場小聚會:「今晚來聊聊民主與信任的事,你應該會有興趣。」
阿嘉是政治系副教授,長年關注台灣的民主發展。我到場時,咖啡館裡已坐滿十幾個來自不同背景的人,有老師、有學生、有社工,也有企業主管。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屋內卻熱絡得像座微型論壇。
「我們總以為民主是投票,但更深的民主,是信任。」阿嘉語氣堅定,「沒有信任,所有制度都會變成空殼。」
一位參加者接著說:「信任不是天生的,而是從生活中一點一滴累積的。」她分享了一件小事:有天在捷運上,一對老夫妻讓座給年輕人,彼此微笑點頭。「那個瞬間我覺得,民主不是抽象名詞,而是我們彼此尊重的樣子。」
我靜靜聽著,腦海浮現這些日子看到的社會樣貌:有人在努力發聲,有人在勇敢跨界,有人則在誤解與攻擊中步履蹣跚。而鍾明軒,正是那個被流量拋上舞台又迅速拉下的角色——一個時代縮影,一場未竟的公民對話。
我說:「鍾明軒的事件,不只是個人的情緒與選擇問題,更是社會信任網絡正在被撕裂的徵兆。人們渴望被看見,但也越來越難相信彼此。」
阿嘉點頭:「要走出這個困局,不能只靠制度,要靠我們願不願意承擔信任的風險,學會給出空間、聽見差異。」
聚會結束時,雨依舊未停。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我抬頭看著昏黃路燈下閃爍的雨絲,心裡泛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憂傷,卻也不全然絕望。
早晨醒來,我站在鏡前,晨光穿透窗簾縫隙,斑駁地映在鏡子上。鏡中的我,眼神中藏著太多故事:困惑、渴望、掙扎,也有一絲絲的堅定。這些日子來,我寫下鍾明軒的故事,也重新理解了自己的故事。
我明白了:每一位與我交談的人、每一場社會的爭辯、每一次網路的撻伐,背後都是在問一個問題——我們能否相信彼此?
你的困境,是我的提醒;我的脆弱,也許正是你的共鳴。當我們停止用標籤看人,而開始用心聽人說話,那一刻,多元與信任才真正誕生。
我回到書桌,翻開筆記本,寫下這樣一句話:「鏡中的我,看見了你;鏡中的你,也看見了我。這份彼此理解,是我走過風雨後,最珍貴的禮物。」
窗外晚風輕拂,花香隨風而來。我知道這條路不容易,但只要願意正視彼此的面容,我們終將在多元與信任的交織中,找到自己也找到他人,在鏡中彼此映照,成為彼此溫暖的依靠。
因為只要還有人在努力說理、願意傾聽、願意相信——那麼即使多元艱難、即使信任脆弱,這片土地依然有希望。
(作者為法務部矯正署八德外役監獄教化科教誨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