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忠憲
早上跑步回來跟媽媽聊天談台灣第二次228林義雄事件，她說當時她們都很害怕，中國國民黨某種程度達到他們想要的目的。
上次因為「台大媽媽讀書會」的事情，我寫了一篇文章「你念台大，你爸就以為他也念台大」，講的是特權心態的問題。
印和闐來留言：我以前唸台大，我媽以為念台大的都是搞學運的壞學生…. 許美華回答：這印象… 大祭司媽媽也太看得起台大學生了。
因為這段留言跟我本來的文章談論的主題有點距離，我就沒有繼續下去。但真正讓我想到的，不是台大形象，而是更早以前留下的恐懼。
「林宅血案」對中國國民黨恐嚇統治台灣，其實是很成功的。
我考上台大的那個暑假，去成功嶺之前，現在是柯文哲同事、台大醫學系教授的學長來我家訪問，我爸爸第一個問他的問題就是，台大的學生是不是都會去搞政治、反政府，像陳文成那樣，最後會有不好的下場？我學長才大二，不過他很聰明回答我爸：念理工醫不會，那是唸文法商才會這樣。幸好我爸不知道陳文成是數學系，就這樣矇混過關。
我大四去野百合運動坐五天，我爸當然完全不知道，不然一定上台北來教訓我，父子又會有一番八點檔的衝突過程。
一直到馬英九時代的太陽花運動，我出來拋頭露面，反二類電信、反華為、反紫光等等，不知道接過他幾次電話：不要再講話了，不要再寫文章了，這樣已經夠了，已經可以了。
見面的時候還幾次告誡我不要搞政治，甚至自己還寫了搞政治、去選舉，會有什麼負面結果的武功秘笈給我。
我前面的文章講到我大學的同學，完全不知道我們中南部學生的父母對我們唸台大的複雜心情，一方面又驕傲、一方面又擔心。
很多人討論林宅血案，會問這樣的暴力到底有沒有達到效果。從歷史道德的角度看，它當然殘忍；但如果從統治技術來看，它卻極其成功。
成功到什麼程度？成功到不需要再抓人，也不需要再開槍，恐懼會自己回到家庭裡，變成父母對孩子的叮嚀，變成一通又一通「不要再講了」的電話。
我父親不是加害者，他只是那個時代被教育出來的人。他既為我考上台大感到驕傲，也真的相信，只要孩子靠近政治，就可能走向陳文成那樣的結局。那不是他的偏見，而是威權留下來的心理遺產。
所以當我們今天回頭看林宅血案，如果只把它當成一個歷史事件，其實太輕了。它真正留下來的，不只是死亡，而是一整代人對公共參與的恐懼，一種深植在家庭裡的自我審查。
中國國民黨用這樣的方式鞏固統治，是殘忍的；但從我自己的人生經驗來看，它確實非常有效。專制最成功的地方，不是把人關進監獄，而是讓人自己學會沉默。
本文轉載自李忠憲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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