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錫惠
每隔一段時間，總會聽到部分旅行業者或觀光團體喊話：「沒有中客，國旅就要倒了」、「應該拜託中國人來救台灣觀光」。這類說法看似務實，實際上卻暴露出台灣觀光產業長期存在的結構性盲點：把經營困境簡化為客源不足，卻刻意忽略真正的風險來源。
所謂的中客，從來不是一個正常、可預期、由市場機制運作的自由旅遊客群，而是一種高度政治化、隨時可被收放的政策工具。這不是意識形態判斷，而是早已被歷史反覆驗證的現實。
2019年8月5日，中國片面宣布停發中國旅客來台自由行通行證；同年9月1日，進一步暫停小三通。沒有天災、沒有疫情，也沒有任何經濟層面的合理解釋，唯一的變數只有政治。這不只是一次偶發事件，而是一個可重複發生的模式：當政治需要改變，觀光可以在一夕之間被切斷。把產業命脈押在這樣的市場上，本質上就是高風險賭博。
這正說明了一個關鍵事實：中國旅客能否來台，從來不是市場選擇，而是政治指令。在中國，出國旅遊並非公民權利，而是國家可控的流動資源。能否出境、能否前往特定地區，取決於政治忠誠、思想審查與對外關係的戰略考量。當旅遊被納入這樣的體制，它就不再是單純的觀光活動，而是外交與統戰操作的一環。
然而，這並不代表台灣觀光沒有出路。最新的國際旅遊大數據顯示，台灣正重新被全球市場看見。高端與計畫型旅客對台灣的搜尋明顯成長，來源城市集中於紐約、首爾、東京與馬尼拉。這些旅客停留天數長、消費能力高，高艙等比例上升，與過去大量、低價、集中式團客模式已有本質差異。
2025年台灣入境國際旅客持續成長，美國已躍升為主要來源國之一，菲律賓亦成為東南亞來台人數最高的市場。這些變化顯示，台灣觀光正從依賴單一團客市場，轉向多元、分散且高價值的結構。
同時，台灣人均國民所得已突破三萬七千美元。隨著所得提升，旅遊不再只是奢侈消費，而逐漸成為生活的一部分。高所得社會帶來高移動性，不只反映在出境人次，也支撐了國內對高品質觀光服務的需求。台灣觀光真正面臨的問題，從來不是市場不存在，而是是否願意轉型。
轉型從來不是無痛的。對長期依賴「量大、低價、購物站」模式的業者而言，轉向「精緻、深度、體驗」的高端市場，是一場結構性手術。政府的角色不應再以補貼維持舊模式，而是提供轉型資源，協助業者提升品質、內容與服務能力，承接國際高端需求。
儘管如此，仍有人試圖以「觀光歸觀光，政治歸政治」來淡化風險。但現實是，中國從未讓觀光脫離政治；而國際市場，早已用腳投票，選擇那些穩定、可預期、重視體驗價值的目的地。台灣若繼續忽視這一點，不是天真，就是自我設限。
任何成熟的產業，都不會把命脈押在一個可以隨時關閉的政治開關上。台灣觀光真正需要的，是去風險化與升級轉型。觀光可以沒有中客，但民主不能沒有底線；產業可以轉型，但不能失去尊嚴。這不是意識形態之爭，而是任何正常社會，在面對高風險依賴時，都必須具備的基本判斷能力。
（作者為自由撰稿人）
鳥類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