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建璋
清晨,台北街頭飄著細雨。我走進一間巷弄咖啡館,點了杯熱拿鐵。窗外,行人匆匆、雨滴敲打著傘面,一切都像這座城市習以為常的節奏。坐在角落,我翻開筆記本,思緒又回到了鍾明軒——這個被流量推上高台、也被流量狠狠拋下的年輕人。
他的故事讓我無法輕易放下。他所面對的,不只是個人選擇的後果,更是一場關於結構性限制與時代文化的雙重衝擊。
我想起朋友小偉,一個來自偏鄉的孩子,憑藉努力考上台北的科技大學。入學初,他總說:「我只想靠自己改變命運,不想被出身限制。」然而,現實遠比夢想殘酷。他為了生活長期兼職到深夜,錯過了許多課業與社交活動,沒有背景、沒有人脈,參加社團甚至都需要「熟人引薦」。
某次他想加入設計社,卻被婉拒,理由是:「沒有作品集,也沒人帶,不太適合。」那一刻,小偉明白了:這個城市的門不是為所有人敞開的。有些人天生就懂得怎麼遊走在體制裡,而有些人,得用整個青春撞牆,才學會怎麼敲門。鍾明軒就是那個撞牆的人。他的家庭背景、教育資源與情感支持幾乎是斷裂的。他用「做自己」開了一道門,卻發現那扇門後面不是自由,而是一個殘酷的流量競技場。
在這個競技場裡,「觀看次數」、「點讚數」、「留言熱度」變成了唯一的標準。網紅們以「真我」包裝內容、以「勇敢」標榜立場,但在這一切背後,是一條無形的鞭子——流量。如果你想活下來,就得持續表演,越極端越好,越情緒越能引發點閱。
那天下午,我約了幾位朋友在信義區咖啡廳聚會。珍奶和吐司香氣瀰漫桌面,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網紅與風波。
「現在的網紅,好像越來越敢說話,甚至連基本界線都不管了。」阿豪邊滑手機邊說。
「但看看鍾明軒,做自己結果被罵翻,真的好矛盾。」小珊皺眉。
我點頭:「他以為流量是武器,卻忽略了它其實是一把雙刃劍。沒處理好,不只割傷別人,也會割傷自己。」
這話讓氣氛稍微沉了下來。我們都明白,這些年輕人不是沒有能力,而是他們從未被教會:什麼是社會規範?什麼是商業責任?什麼是情緒與公共影響之間的界線?
這讓我想起一位心理學家曾說:「網路讓個人聲音前所未有地放大,但也讓脆弱變得更加赤裸。」鍾明軒的故事,正是這段話的寫照。
晚上回家,在捷運站外,我看見一群年輕人在討論一支爆紅短片。有人崇拜創作者的「真誠」,有人批評他「沒底線」。這一刻,我深刻感受到:流量不是魔法,也不是盾牌,它是一場高風險的賭局。
我滑開手機,看到一則留言:「你可以不懂規則,但你不可能不被規則懲罰。」這句話像釘子一樣敲進我心裡。
而我想到小偉,他後來透過學校輔導資源與志工團體,逐漸建立起屬於自己的支持系統,重新找到方向。結構雖然堅硬,但不是完全不能撼動。
心理學家艾瑞克·埃里克森說過:「人類的發展是一連串在結構限制下的自我超越。」我們每個人都在體制與文化的夾縫中尋找立足點。成功從來不只是努力就夠,它還需要理解結構、學習規則、尋求支持,並懂得在時代的浪潮中撐住自己。
咖啡館的燈光漸漸昏黃,外頭的雨停了,街道上積水反射著斑斕的霓虹。我收起筆記本,心中泛起一絲希望:結構雖然是枷鎖,流量也可能是陷阱,但只要有足夠的覺察、支撐與學習,每個被困住的人,都仍有一絲機會,撐出自己的出口。
(作者為法務部矯正署八德外役監獄教化科教誨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