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Gene Ng(黃貞祥)
政治最怕的,不是犯錯,而是連錯在哪裡都不願面對。
柯文哲一審遭重判之後,黃國昌與民眾黨迅速將整起事件定調為「政治迫害」,同時關上黨內檢討的大門,甚至進一步動員支持者對抗司法。這一連串反應,節奏分明、口徑一致,彷彿早已寫好的劇本在按表操課。許多人直覺覺得這只是政治人物的求生本能,但若細細觀察,會發現這背後其實是一整套深層心理結構的自然流露,是長期累積的價值偏移在關鍵時刻全面浮現。
說得更直白一點,他們不是一時情急,而是早就習慣這樣看待世界。
民眾黨從創立之初,就帶著強烈的個人色彩。柯文哲不是單純的領袖,而更像是整個政治敘事的核心引擎。這種運作方式在順境時看似高效俐落,能夠快速凝聚支持、形成話題,但同時也埋下一個隱而未爆的結構性風險。一旦領袖本身遭遇制度挑戰,整個組織就很容易陷入認知混亂,因為原本應該高於個人的制度,在心理上早已被降格為服務個人的工具。
這就像一個人平常開車時覺得紅綠燈井然有序,交通順暢,心中對規則充滿好感;一旦被開罰單,立刻覺得整個系統充滿陷阱,甚至懷疑警察是不是專門針對自己。規則本身沒有改變,改變的是他看待規則的位置。當一個人習慣把自己放在中心,制度自然就變成背景;當制度突然站到前景,衝突便在所難免。
這種心態放進政治場域,就會演變成一種「順我者昌,逆我者疑」的運作邏輯。
制度在順境時是舞台,在逆境時卻成了敵人。當判決結果不如預期,最直接的心理反應不是檢視自身,而是懷疑整個裁判機制。於是,法院不再是裁決者,而是對手的一部分;司法不再是制度,而是戰場。
這背後還有一層更深的心理機制,那就是自我敘事的崩塌與重建。柯文哲長期以來塑造的是一種超越藍綠、理性務實、清廉自持的形象,這種形象不只是政治包裝,更是支持者認同的基石。一旦這個基石遭到司法判決動搖,衝擊的不只是個人聲譽,而是整個支持結構的心理安全感。
人在面對這種劇烈衝擊時,往往會本能地選擇一條較不痛苦的路,那就是把問題向外推。與其承認自己可能有錯,不如相信自己是被誤解、被打壓、被設局。這種心理防衛並不罕見,甚至可以說是人之常情,但當它發生在掌握政治資源的人身上,就會被放大成一種具有動員力的敘事。
於是,「我可能犯錯」變成「我遭到迫害」,「法律問題」變成「政治陰謀」。這種轉換不僅能保護個人形象,還能進一步鞏固支持者的情緒連結,讓原本可能動搖的支持反而更加凝聚。從政治操作的角度看,這幾乎是一石二鳥,但從制度運作的角度看,卻是飲鴆止渴。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敘事並非臨時起意,而是與民眾黨長期的語言風格高度一致。多年來,他們習慣把政治世界切分成兩個陣營,一邊是真相與理性,另一邊是腐敗與黑箱。這種二分法簡單有力,容易傳播,也容易動員,但副作用同樣明顯。當一個組織長期用這種方式理解世界,最終會連中立的制度都難以容納。
因為在這樣的框架裡,沒有真正的第三方。不是朋友,就是敵人;不是正義,就是邪惡。當司法做出不利判決時,它自然會被歸入敵方陣營,而不是被視為需要面對的制度結果。這正是「黑白分明」走到極端後的必然後果,也是「非黑即白」思維吞噬現實的經典案例。
黃國昌在這當中的角色,更顯得耐人尋味。他過去以揭弊與法治形象著稱,是許多人心中對抗權力濫用的代表人物。然而在這次事件中,他選擇站在政黨防線最前端,替整體敘事背書,甚至主動強化「政治迫害」的論述。這種轉變,表面上是立場調整,實際上卻是一種認知平衡的過程。
當一個人過去深信的價值,與當下的政治位置產生衝突時,他不可能長期同時維持兩套互相矛盾的信念。為了讓自己能夠繼續前行,他必須重新解釋世界。於是,他不再強調制度本身的權威,而是強調制度被扭曲的可能性;不再捍衛既有的司法結果,而是質疑司法背後的動機。這種調整讓他得以維持內心的一致感,卻也讓原本清晰的價值逐漸模糊。
如果說這是一種個人的轉彎,那麼民眾黨整體的反應,則更像是一場集體心理運動。
支持者的情緒在此時扮演關鍵角色。當群體中瀰漫著憤怒與不甘,當各種「司法已死」、「政治打壓」的聲音此起彼落,領導層其實很難逆風而行。任何試圖冷靜面對制度的聲音,都可能被解讀為動搖立場,甚至背叛團體。
於是,最符合群體期待的選擇,往往不是最理性的選擇,而是最能激發情緒的選擇。這種情緒與權力之間形成一種互相強化的循環,讓整個組織逐漸陷入「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回音室之中。久而久之,外界的制度標準被隔絕,內部的情緒標準卻愈來愈高。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在如此重大的判決之後,民眾黨幾乎沒有出現「先尊重司法,再依法上訴,同時檢討內部責任」的聲音。因為在當下的心理結構裡,這樣的表述不僅不具吸引力,甚至可能被視為削弱團結。相反地,將整件事政治化、情緒化,反而更能穩住支持基盤。
然而,這種選擇的代價,往往在短期內看不見,長期卻會逐漸浮現。當一個政黨習慣在不利時否定制度,在有利時擁抱制度,久而久之,社會對制度的信任就會被侵蝕。當每個人都開始用立場來判斷司法,而不是用程序來理解結果,整個公共空間就會變得愈來愈碎裂。
說到底,制度的存在,本來就是為了在個人意志之外,提供一個共同遵循的邊界。
它不會永遠讓人滿意,甚至常常讓人不舒服,但正因如此,它才有價值。如果一個人只在制度對自己有利時才願意尊重,那麼他尊重的從來不是制度,而只是結果。
從柯文哲到黃國昌,再到整個民眾黨,這次事件所揭露的,並不只是一次政治危機,而是一面照見內在結構的鏡子。可惜的是,當鏡子出現裂痕時,他們選擇質疑光線,而不是檢視自己。
這樣的選擇,也許能暫時穩住局勢,卻難以長久。因為制度終究會存在,現實終究會回來。問題只在於,到那時候,還有沒有回頭的餘地。
#黃無料說
(作者為清大生科系副教授)
本文轉載自Gene Ng臉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