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忠憲
我不急著給賈掌聲,也不打算送她虛聲。
最近,賈永婕在參訪義光教會時的發言,引起不少討論。也許對某些人來說,那只是一次公開行程;但對她而言,卻像是一場遲來的歷史補課。
她坦承自己過去其實早已聽聞林宅血案,卻一次又一次選擇讓它從眼前飄過。她說,那或許是因為不想面對自己長久以來建立的認知,不想讓既有的世界觀崩塌。
這樣的自白,其實可以不說,但她卻選擇在公開場合承認,並形容自己正在「補修不及格的台灣真實歷史學分」。
有人因此深受感動,認為這是一種真誠的覺醒;也有人保持距離,懷疑這樣的轉變是否太晚,或是否帶有其他動機。
於是,一段本來可能成為歷史對話契機的過程,很快就被拉進支持與質疑的兩極。
也許真正成熟的公共文化,不是急著選邊,而是同時容納兩種態度:允許晚來的理解,但也保留質疑的空間。
完全否定往往過於苛刻,人本來就會改變,歷史認知也不是一次完成的功課,德國戰後的經驗就是一個典型例子。
許多在納粹時期成長的一代人,並不是一開始就願意面對歷史責任。真正的大規模反思,是在幾十年後才慢慢展開。1960年代之後,德國社會才逐漸出現對過去的公開質疑與自我檢視,許多長輩在晚年才承認自己曾經選擇「不知道」。
如果以今天的標準要求每一個人都必須從一開始就站在正確的一邊,那其實是一種過度理想化的人性期待。
過快的神化同樣危險。德國作家Günter Grass在晚年坦承自己年輕時曾加入過武裝親衛隊,這個自白並沒有換來一致的掌聲。
有人肯定他的誠實,也有人質疑為何多年後才說出口。德國社會並沒有把他的轉變視為單純的英雄敘事,而是在尊重與批判之間保持張力。這樣的討論,反而讓歷史反省更具深度,而不是停留在道德表演。
另一個例子是前總統Richard von Weizsäcker在1985年的國會演說中,重新詮釋德國戰敗日為「解放日」。他的講話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立場,而是他承認了許多德國人長期以來對歷史的沉默與逃避。這種語言不是要神化任何個人,而是讓社會慢慢接受:理解歷史,本來就可能是晚來的。
也許更健康的態度是:讓轉變存在,但不急著定義它的價值。既不把遲來的理解視為罪,也不把它立刻當成道德高地。社會可以一邊觀察,一邊討論,一邊等待時間的沉澱。
真正的歷史學習,往往不是在某一個瞬間完成,而是在不斷修正中慢慢成形。有人早一步,有人晚一步,這本來就是人性的常態。重要的不是誰最早看見,而是當越來越多人願意重新看見時,我們是否還能保有一點耐心與節制。
人並不是在「從未犯錯」中成長,而是在承認自己曾經選擇逃避之後,才真正開始自由。真正的自由,不是立場永遠正確,而是有勇氣讓舊有的認知崩塌,再重新建構世界。
但自由也包含自我節制,允許他人改變,同時保留理性的懷疑。因為真誠需要時間驗證,歷史需要行動累積。
如果我們既拒絕一切遲來的理解,社會只會僵化;如果我們對每一次轉變都急著加冕,公共空間就會變成舞台。
在掌聲與質疑之間保留距離,也許正是成熟民主最安靜、卻最困難的修養。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誰比較晚醒來,而是我們是否願意讓他人有醒來的空間。
(作者為資安學者,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意見,與任教單位無關。)
本文轉載自李忠憲臉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