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璋/台北醫學大學公衛學院講座教授




健保改革在台灣,從來不缺聲音。有人說總額不夠,有人主張點值太低;有人從醫療人力談起,也有人從社會公平正義切入。這些討論各有其現實基礎,但多年來,我始終覺得有一個問題被反覆迴避:我們到底在支付什麼樣的醫療行為?如果制度持續支付邊際效益有限、甚至對病人沒有實質幫助的醫療行為,那麼無論總額怎麼調高、點值怎麼算,醫療體系都不可能真正得到合理的專業回饋。

最初,我把焦點放在「醫療詐欺」。詐欺確實存在,也必須被處理。但在長時間的觀察與反思後,我清楚地看到一件事:真正吞噬醫療資源的不是明確違法的詐欺,而是大量被合法支付、卻未必必要的醫療行為。這些行為符合規定完成申報;它們不違背專業標準,卻在支付制度的引導下,被一再放大、複製、累積。

我開始意識到,如果我們只用「詐欺」來理解這個問題,那麼治理永遠只能停留在事後追究、個案裁罰。更根本的問題是:為什麼制度會不斷支付這些行為?又為什麼誠實的人,反而承擔最大的壓力?這正是台灣醫療治理最致命的錯誤之一:把醫療爭議與醫療詐欺混為一談。結果是,真正詐欺者躲在制度縫隙中持續壯大,而多數守規矩的醫療人員,卻承受來自查核、輿論與司法的不信任。健保查核愈來愈用力,卻愈來愈抓不到重點;商業保險損失率不斷攀升,只能以停售或漲價回應;社會大眾則在「醫療愈來愈貴、卻愈來愈不安心」的矛盾中失去信任。

一、我從未認為健保「錢不夠」

這或許是我與許多公共衛生或醫管專家最大的分歧。我認為,台灣健保的問題從來不只是財務不足。相反地,在大量被支付的不必要醫療行為、各種過度檢驗、檢查與處置下,資源被用在不該成為優先的地方,醫療體系自然無法給予真正需要的醫療專業合理回饋。財務壓力只是表象,真正根源是制度設計無法有效引導資源流向高價值醫療。

二、不必要醫療,不是醫師的道德問題

多數不必要醫療行為,都是在合法、合規、甚至專業上可辯護的情況下發生。問題不在個人,而在制度。只要制度持續為這些行為付錢,它們就會被複製。這不是醫師的失職,而是支付訊號失準的必然結果。當支付機制鼓勵「多做多賺」,而專業判斷的空間被壓縮,體系自然會走向量的擴張而非質的提升。

三、從「層級部分負擔」到「使用者付費」的思維轉向

我很清楚,「層級部分負擔」在台灣會立即引發社會學者與公平正義的反彈。這樣的質疑並非沒有道理,因為若設計不當,確實可能影響弱勢就醫權利。因此,我選擇另一條路。我主張的是使用者付費的部分負擔,而非以身分或層級懲罰病人。尤其是在檢驗與檢查等高度選擇性的醫療行為上,合理的使用者付費部分負擔,才能讓醫病雙方真正停下來討論「需不需要」。沒有成本意識,就沒有真正的醫病共享決策。

四、申報制度的局限性與治理升級的必要

面對人性,完全相信醫療申報是誠實的行為,我從不對健保申報制度抱持過高期待。逐筆申報、事後查核,在沒有大數據與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輔助的情況下,根本無法辨識累積型的不實申報與行為模式。當查核仍停留在人力與紙本層次,制度其實已經喪失治理功能。這也是為什麼我在書中反覆強調:不必要醫療不是靠核刪能解決的問題,而是需要從支付設計、行為誘因與科技監理三方面同步改革。

五、從對「商保協同健保」的理想期待,走向務實合作

我必須誠實承認,過去我對商業保險的角色,有過天真的期待。我曾以為,商業保險能自然成為健保的治理夥伴。但現實是,保險公司在商言商,必須對股東負責,而非承擔社會公益。實支實付制度下,醫療險損失率持續攀升,已經清楚告訴我們:市場不會自動修正制度失準。正因如此,我現在更主張務實的健保/商保合作策略,透過資料交換、風險共識與理賠協作,建立可持續的支付生態系,而非僅依賴道德期待。

六、為什麼我把改革的球,交給保險業與金管會

我並不期待衛福部的行政官員能主動提出這樣的治理格局,這不是個人能力問題,而是制度文化的限制。相較之下,保險業與金管會,反而更有誘因與工具,去面對不必要醫療對整體支付體系的侵蝕。當健保與商保同時承受不必要醫療的壓力,改革才有可能被真正啟動。這不是推卸責任,而是認識到改革需要跨域協作與多元動能。

結語:這不是批判,而是一份責任

我寫這本書,不是為了批判誰,而是希望為台灣留下另一種健保改革的可能性。不把責任推給醫師、不用道德指控病人、不再只談錢夠不夠,而是重新校準制度支付方向的改革。如果這本書能讓更多人開始問同一個問題——我們究竟在支付什麼樣的醫療?那麼,它就完成了我身為醫師、制度參與者該盡的責任。

本文為《被支付的不必要醫療:看不見的醫療吞噬!!》一書的作者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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