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宏仁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近期將宣布於例行國會開議前解散眾議院。多數評論將此舉解讀為政權基礎不穩之故,但若僅止於此,恐怕低估了這項決定背後更深層的戰略邏輯。這並非單純的權力算計,而是一場因應中國結構性壓力所啟動的政治解方。
從制度面來看,高市若選擇不解散國會,原可在現有架構下持續執政到2028年10月。然而,當前自民黨與日本維新會僅維持「勉強過半」的執政聯盟,對於任何涉及國安、財政與對外戰略的重大政策而言,這樣的國會結構都意味著高度不確定性。平時或許尚可勉力運作,但在面對長期外部壓力時,卻難以支撐一個需要快速決斷與高度一致性的政府。
真正促使高市必須「提前攤牌」的關鍵,就在於中國。自其上任以來,北京對日本的外交指控、輿論施壓乃至經貿工具化操作已呈現長期化趨勢。過去中國對澳洲、加拿大、韓國與挪威等國的經驗顯示,此類制裁往往是以「年」為單位的消耗戰,而非短期衝突。在此情況下,問題早已不是如何避免制裁,而是如何可以順利吸收、轉嫁制裁成本並最終免疫其衝擊。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中國因素」具有決定論的力量。事實上,日本在涉及台灣或安全政策的關鍵抉擇上,是否選擇頂住北京壓力,往往取決於兩個更為核心的條件。其一,是領導人本身是否具備足夠的「政治決心」。歷來觀察可見,無論是 安倍晉三,或是高市早苗,其對中政策的判斷與承擔風險的意願,顯然高於岸田文雄或石破茂等較為保守的領導人;其二,則是政策結果所能為日本帶來的戰略利益,是否明顯高於中國可能施加的制裁成本。若答案是肯定的,日本政治體系最終仍會選擇推動該政策,而非因外部壓力而自我限縮。
正是在這樣的邏輯下,才能理解高市為何高度重視「安保三文件」的再檢討。其核心並非單純軍備擴張,而是重新詮釋「不擁有、不製造、不運進」核武三原則中,對「不運進」的政策彈性,使美國核動力潛艦等戰略載具在不違背既有原則的前提下,得以發揮實質嚇阻效果。此一設計所回應的,固然包含北韓風險,但在當下情境中,更直接指向中國持續升高的區域壓力。
根據讀賣新聞的報導,高市首相曾明言若能在眾院選舉中取勝,將有助於提升領導力,並「創造有利於與中國進行長期對話的環境」。這段話揭示了她的戰略思維:和平的前提是實力,而實力不僅來自於軍事部署,更來自國內民意授權的厚度。唯有透過重新選舉取得清楚授權,高市才能在面對北京時頂住壓力、展現主權。
回顧1997年台灣的修憲,當時朝野共識是將台灣體制推向強化總統民意正當性的方向前進,原意正是讓國家領導人得以在承擔外部壓力的同時,又有國內完整的民意支持。然而,當年或未充分預見,若國會政治失序、在野黨以癱瘓治理為策略,台灣的總統是否也能像法國總統一樣在有條件的情況下解散國會。相較之下,日本賦予首相「解散國會、訴諸民意」的憲政工具,使高市早苗得以主動破局、重塑政治授權。這也讓台灣社會可以重新思考:在現今高風險的國際環境下,我們的憲政設計,是否已具備足夠的韌性,讓民意真正成為化解僵局、推動改革的力量來源。
(作者為成大政治系教授、國策研究院執行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