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袂曉生／業餘歷史人

二〇二四年敘利亞阿薩德與今年委內瑞拉馬杜羅政權相繼以舉世震驚的速度垮台，同時，俄羅斯已深陷俄烏戰爭泥淖近四年，伊朗也對外受到以色列沉重軍事打擊且內部陷入經濟與統治動盪。

如果反美陣營曾是一種透過多個地區代理人，分散美國戰略注意力的鬆散結構，那麼如今，這個結構至少已明顯弱化。問題在於：作為該陣營最重要的經濟與金融支撐者，北京是否意識到，自己多年投注的戰略佈局正在快速縮水？又或者，習近平真的「不驚慌」？

「為何不驚慌？」的濫觴

二〇〇三年一月廿九日，在伊拉克戰爭的前夕，中國官媒環球時報以標題為《薩達姆為何不驚慌》的頭條全版跨頁，對當時已遭美軍兵臨城下的伊拉克總統海珊進行長篇報導，文中極力渲染「重壓之下談笑風生」、「薩達姆似乎並不在意」、「三個策略對付美國」等，彷彿海珊真的胸有成竹、勝券在握。

結果僅在該篇報導過後的兩個多月，美軍攻入巴格達，海珊逃出首都，政權土崩瓦解，並在同年底於地洞中被俘。從此「為何不驚慌？」就成為中國在反美宣傳史上揮之不去的笑柄，一種宣傳模式的代名詞：在局勢已明顯失控時，仍堅持用語言製造主導局勢的假象。隨著自媒體與社群平台的發展，這種模式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被更高頻率地複製。

近年每當反美陣營各國面臨危機，而中國仍試圖以宣傳相挺時，中國部分網友便會開始調侃：這次是否又要來一篇「巴沙爾（阿薩德）為何不驚慌？」、「哈梅內伊（哈米尼）為何不驚慌？」、「馬杜羅為何不驚慌？」

地緣政治的戰略清算

在習近平的大國外交與一帶一路戰略中，委內瑞拉是中國在拉美的戰略支點。中國對委內瑞拉進行了長年的金融押注，為早已經濟崩潰的馬杜羅政府續命。在馬杜羅垮台前的整整一個月，中國的對內宣傳又再次重蹈了廿多年前的覆轍：中國社群媒體上充斥著各種俄製飛彈、戰機與中國雷達的軍備宣傳，聲稱這些委內瑞拉持有的軍備足以震懾美軍，將馬杜羅描述得穩如泰山。進而將美國尚未動武解讀為美國霸權衰退的象徵，並延伸出東升西降，中國即將或已經取代美國的論述，甚至暗示委內瑞拉將成為南半球國家棄美投中的典範。

結果美軍在短短數小時之內就抓獲馬杜羅，如探囊取物，與中國的宣傳呈現出巨大的反差。而中國也一如往常，在目睹其反美戰略夥伴倒台時，外交姿態仍停留在常規的口頭譴責和支持主權上。中國作為委內瑞拉最大的債權國，原本以貸換油的計畫生變，如今至少上百億美元甚至可能更多的債權前途未卜，多年的拉美反美戰略與石油來源多樣化的企圖都成了代價昂貴的誤判。

習近平為何不驚慌？

中國努力埋在美國後方的戰略釘子被如此輕易拔除，馬杜羅甚至被北送千里之外的美國去受審。中國近年不斷在宣傳上強調共軍有對特定政治目標實施精準斬首的能力，實際上真正展現這種能力的，始終是美軍。

但從習近平近年不斷強調的戰略定力角度來看，習確實有不驚慌的本錢，因為中國歷史上對於皇帝被北方胡人抓走，有超過千年的應對經驗。

從西晉永嘉之禍時的晉懷帝、晉愍帝，契丹滅後晉時的晉出帝，北宋靖康之禍的宋徽宗、宋欽宗，或是明朝土木堡之變時的明英宗，都曾被北方胡人俘虜。其中除了西晉懷、愍二帝為匈奴人所害外，後晉出帝、宋欽宗又都在被契丹、女真人軟禁的情況下活了廿多年才病逝。至於明英宗的待遇更好，瓦剌僅抓了他一年就放他回國了。

正因中國在此方面的經驗如此豐富，以至於後來甚至發展出北狩一詞，意即拒絕在口頭和字面上承認皇帝被胡人俘虜，改稱皇帝只是到北方去狩獵而已，以此委婉的方式諱言皇帝成為階下囚的難堪事實。

無論是將一帶一路的諸多違約呆帳，改稱落實緩付協議、商業技術性調整；或將戰略誤判布局坍塌後的呆若木雞，改稱為何不驚慌的戰略定力，何嘗又不是廿一世紀的北狩？只要不承認失敗，就永遠有不驚慌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