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擷安
法國近期一宗備受關注的司法判決，為長期被低估的網路霸凌問題立下重要標竿。第一夫人布莉姬·馬克宏因多年來遭受帶有性別歧視與人格貶抑色彩的網路謠言，選擇透過法律途徑維護自身名譽，法院最終判決十名散布與放大謠言的被告有罪。這起案件的意義，並不僅止於個人勝訴，更在於司法明確宣示：即便是在高度匿名、傳播快速且情緒化的網路空間中，言論仍然受到法律約束，任何蓄意傷害他人名譽與尊嚴的行為，都不能以「只是網路發言」為由免責。這樣的判決，等同於對整個社會重申一個被忽略已久的原則，名譽不是權力者的特權，而是每一個人都應享有的基本權利。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本案所涉及的並非單純政治立場衝突，而是高度性別化、人格化的惡意謠言。這類攻擊並不以事實辯論為目的，而是透過對外貌、年齡、性別角色的羞辱，系統性地削弱當事人的公共正當性。放眼全球，這正是女性與青少年在網路世界中最常遭遇的隱形暴力形式之一。當性別謠言被不斷轉貼、戲謔化與娛樂化，其實已從個人攻擊演變為結構性的霸凌文化。法國法院在判決中正面承認此類言論的傷害性，某種程度上也回應了長期以來社會對「網路言語是否真的造成實質傷害」的質疑，並清楚指出，心理創傷、社會污名與公共形象的破壞，本身就是不可忽視的侵害結果。
從公共示範的角度來看，這起案件同樣具有深遠的教育意義。對許多年輕世代而言，網路霸凌往往被包裝成玩笑、迷因或情緒宣洩，責任在「大家都這樣說」的氛圍中被不斷稀釋。然而，司法判決清楚傳達一個訊息：每一次留言、轉發與附和，都是一個可被追究的行為選擇。法律在此不只是事後懲罰的工具，而是一種劃清界線的社會語言，告訴公眾什麼是言論自由的合理範圍，什麼已構成霸凌與侵權。當這樣的界線被清楚揭示，校園教育、家庭溝通與平台治理，才有共同的判準可以依循。
將視角拉回台灣，近年來，台灣社會對網路霸凌的關注明顯升高，相關事件卻往往停留在道德譴責、輿論譴責或平台下架的層次，真正進入司法程序並形成穩定判例的案件仍然有限。這樣的現實，使受害者往往承受高昂的蒐證與訴訟成本，也讓加害者低估法律風險，形成「說過就算了」的錯誤期待。法國的經驗提醒我們，反網路霸凌不能僅依賴道德呼籲或平台自律，而必須透過更清楚的法律定位、可行的蒐證機制與持續累積的司法實務，讓社會真正理解網路並非法外之地。
更進一步而言，台灣在制度設計上，仍可思考如何強化對青少年與弱勢族群的保護。包括在校園教育中系統性地納入數位公民責任、在司法程序中降低受害者舉證門檻，以及要求平台對惡意帳號承擔更積極的配合義務。唯有當法律、教育與平台治理形成合力，網路空間才可能逐步擺脫以羞辱換取流量的惡性循環。真正成熟的數位社會，不是沒有衝突，而是能夠在衝突發生時，以清楚的制度與價值選擇，為每一個人保留應有的尊嚴與安全感。
（作者為科技集團法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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