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福澤喬
中國國民黨,你們真的知道「躺平」的意義嗎?那是這一代中國年輕人的無奈與無力感,居然被你們拿來當文宣?笑止。ばかばかしい
2021年春天,一篇題為「躺平即是正義」的貼文在中國網路上迅速傳開,寫下這段文字的年輕人,描述自己離開工廠、靠極低開銷過活、一天吃兩餐,把時間留給閱讀與思考。那篇貼文之所以打中大批年輕人,關鍵不在語氣挑釁,而在它說出了很多人早就壓在心裡、卻不敢明講的感受,原本被承諾的上升通道,正在眼前一段段關閉。
所謂「躺平」,不是單純偷懶,也不是短暫的厭世情緒,而是一種有意識的抽離,從永無止境的競爭裡後退,從物質野心裡鬆手,盡量不再把自己綁進一套耗盡體力、卻未必換得到未來的生活方式。等到武漢疫情封控拉長、經濟前景愈來愈黯淡,這種後退又進一步轉成更灰暗的「擺爛」:與其相信努力終將有回報,不如承認整套遊戲規則早已失靈。
中國官方對此高度警戒,刪文、限流、壓制相關討論,同時用道德語言斥責這種心態「有毒」。可真正讓這些詞在年輕族群裡發酵的,從來不是幾句網路流行語,而是那份社會契約正在鬆動的現實感。
這股情緒之所以蔓延得這麼快,背後有很清楚的社會條件。過去幾年,中國年輕人長期被困在「996」工時文化與「內卷」壓力之中,愈來愈多人發現,自己投入的時間、體力與情緒勞動,和最後得到的報酬完全不成比例。競爭沒有消失,反而愈來愈密;升學要拚、求職要拚、進公司後還要繼續拚,最後卻未必換得到穩定收入、體面的生活,甚至連喘口氣的空間都沒有。
這種長期失衡和焦慮、憂鬱、情緒壓抑高度相關。對很多人來說,「躺平」其實是一種停止自我耗損的方式,像是在精神快被榨乾之前,替自己拉下緊急煞車。當網路上流傳「躺平的韭菜不好割」這句話時,它之所以刺耳,是因為太多人從中看見自己,被要求投入更多、順從更多、忍耐更多,卻始終無法確認終點在哪裡。當買房、結婚、養家這些原本被視為人生進程的目標,開始遠到像別人的故事,退一步活成低欲望、低消耗,反而成了最現實的選擇。
如果說心理壓力讓「躺平」有了情緒基礎,那麼中國近年的經濟變化,則讓這種心態得到幾乎無法反駁的現實支撐。2021年恆大危機爆發後,中國房地產市場一路下探,新屋銷售面積連年萎縮,房價轉跌,大量空屋與未售住宅堆在市場上,原本高度依賴房市的家庭資產也跟著縮水。對年輕人而言,這不只是房價太高買不起而已,更是父母那一代能提供頭期款、婚房或安全感的能力也在快速減弱。
與此同時,青年失業率飆升,2023年6月一度衝到21.3%,之後官方甚至暫停公布數據,改了統計口徑才重新發布,但即便如此,失業壓力依舊居高不下。更雪上加霜的是,原本能吸納高學歷青年的科技與教育產業,在政策整頓後大規模縮編或凍結招募,許多人苦熬多年、擠進名校,最後卻面對白領職缺蒸發的現實。大學畢業生人數從2004年的239萬暴增到2024年的約1179萬,文憑供給愈來愈多,對應的職位卻沒有同步增加。
中國2024年畢業生中,實際拿到工作邀約的比例不到一半;已經找到工作的那批人,多數初任薪資仍落在月薪6000元人民幣(台幣兩萬七)以下。當高學歷不再保證體面生活,當多年投資只能換來勉強維持城市開銷的收入,所謂奮鬥,自然愈來愈像一場成本過高、回報愈來愈薄的豪賭。
「躺平」興起與經濟衰退相關時間軸。(取自貼文)武漢疫情初期的不確定感、「躺平」在2021年爆紅、房地產銷售急凍、青年失業率一路走高,以及之後「擺爛」取代了較早期那種仍帶點自我選擇意味的低欲望生活。放在一起看,脈絡就很清楚了:這不是一種短期流行心情,而是經濟降速、社會壓力與未來感崩解後產生的集體反應。對中國來說,這件事真正棘手的地方在於,退出賽局的正是本來最該工作、消費、買房、成家的那一代人。
當他們開始縮減欲望、延後承諾、降低投入,整個從投資導向轉向內需支撐的經濟想像,就會失去最重要的承重點。供給端的刺激可以暫時撐住房市或企業,卻很難修補一整代人對未來的失望。年輕人選擇「躺平」,說到底不是因為不想努力,而是太多人已經親眼看見,努力未必能換來應得的位置、收入與尊嚴。只要這個落差持續存在,躺下去的,不會只是個人的身體,也會是整個社會對向上流動仍有可能的那份信心。
(作者為東亞政經觀察家)
本文轉載自Joel來談日本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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