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里亭
2026年1月25日，美國攀岩者艾力克斯．霍諾德（Alex Honnold）以徒手攀爬的方式，在91分30秒內登上台北101。當日的信義區湧入人潮，抬頭望著他沿著建築緩緩上升的身影，現場氛圍近似跨年倒數。那是一場極限挑戰的展示，但更是一面看待生命的鏡子。
若把同樣的場景移入典型東亞家庭，反應可能截然不同。父母大約會在第一時間大聲喝止：「你給我下來！」背後不只是害怕，更是一套深植的文化準則：孩子的生命不只屬於自己，而是承擔著家庭與未來的責任。風險在這裡不是浪漫，而是不必要的麻煩；天賦若無法化為穩定的職涯與生活，被視為不成熟甚至不負責。
而這種態度並不會在孩子成年後終止，而是改用另一種語言延續。從「不要攀那麼高」變成「你有家庭的」、「不能只顧自己」、「出了事孩子怎麼辦」。從防止摔落的恐懼，轉為以「責任」為名的提醒。於是在許多人的成長經驗裡，熱情被要求等待：等事業穩定、等家庭安定、等經濟無虞、等時機成熟。然而當所有條件終於齊備，熱情往往已經悄悄退場。
也因此，霍諾德的故事帶來另一種可能。他並非以意氣或浪漫行事，而是把風險視作一門科學。他研究建築的外牆結構，避開最陡的曲面，在過程中調整體力與呼吸，把「保持冷靜」當作判官。他的妻子桑妮並非被迫承受，而是理解；婚後他坦言自己「更謹慎」與「更挑選」，在熱愛與家庭之間找到彼此不必互相抵消的位置。
最引人沉思的，是他登頂後的一句話：
「這類挑戰需要天時地利人和，不能一廂情願太過執著。」
在一位極限運動者口中，這句話聽來既務實又溫和。它提醒人們：努力固然重要，但成功也需要時機、條件與協力。那是一種既謙卑又篤定的態度 ——盡人事，也能安然聽天命。
從這個角度看，攀上101並非只是突破高度，而是向社會投出一個問題：究竟什麼才叫做「負責」？
在東亞的文化語境裡，冒險常被視為不負責，因為它可能危及家庭、未來與穩定；而霍諾德則以另一種方式回應：不探索、不嘗試、不讓天賦抵達自己的邊界，可能才是對生命本身的不負責。
兩者沒有必然的輸贏，只是站在不同的座標衡量生命的意義。一者著重於安全與延續，一者追求完整與體驗。
當群眾抬頭望著那位沿著外牆向上移動的身影時，也許不是在為極限運動喝采，而是在為某種被壓抑、卻從未真正消失的渴望鼓掌——那個想要親自走到生命邊界、親眼俯瞰世界的念頭。
（作者為台中市市民）
鳥類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