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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財隆／經貿學者、前公平會委員

從二○二○年全球爆發新冠疫情、二○二二年俄烏戰爭以來，地緣經濟學（geoeconomics）逐漸成為顯學。特別是經過川普二．○關稅戰的洗禮、中國針對稀土金屬和製造半導體所需的關鍵金屬限制出口，如何衡量國家對外經濟依賴程度和脆弱性，以及探討因應之道的「地緣經濟壓力測試」，更已成為國際間最流行的話題。

傳統的地緣政治強調軍事手段和外交手腕，亦稱強權政治。地緣經濟則是強權經濟，也可視為「沒有硝煙、砲火的戰爭」、「其他方式的戰爭」，旨在探討經濟關係如何被強權國家拿來當作施壓或制裁工具，以成就其國家目標。今天要介紹的《不動用武器的戰爭》這本書，即是近年來這類書籍的上乘之作。

「能夠講述世界一切的男人」

作者鈴木一人，東京大學公共政策研究所教授，專精國際政治經濟學，並從二○二二年起，擔任由財團法人國際文化會館所創立「地緣經濟學研究所所長」，在日本被譽為「能夠講述世界一切的男人」。有此令人稱羨的封號，我相信除了鈴木教授個人紮實的學養和素養之外，多少也反映出這個時代、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已和以往大不相同，人們迫切需要能夠幫忙解惑的新知識和世界觀。

這個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以致國際規範和秩序快速流失、政治和經濟難以脫鉤、國防和商業議題交織，甚至敵人或盟友陣營再也無法明白區分。現在就連美國隊長也亦正亦邪，不斷違背對國際社會的承諾。

最大的變化原因來自於國際衝突結構不再單純。相較於三十多年前冷戰時期，「從國家的層面來看，就只有美國和蘇聯的衝突，而以意識形態來看，則是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的衝突」，兩邊陣營涇渭分明，彼此貿易商業往來幾乎微不足道。另就經濟實力而言，西方陣營明顯壓制以蘇聯為首的鐵幕國家。

然而伴隨著全球化和中國經濟崛起（特別是製造業產能已佔全球三分之一），現在不管是美國、歐盟或日本各國，都和中國有著高度密切的經貿關係。這種日益複雜的國際局勢，正逐步瓦解美國承擔國際責任的能力和意願。

以此角度觀之，川普二．○的關稅戰看似瘋狂，其實也可以看作是美國對此局面的反撲，以及重估其在世界所扮演角色的一環。

經貿相互依存的三大陷阱

問題關鍵就在於各國經貿相互依存或互賴這件事，也就是書中所提到「相互依存的三大陷阱」。主體是以美國為首的西方民主國家，對象則不外俄羅斯和中國，更具體的施力重點則落在貿易（關稅、製造業）、金融（美元霸權）和科技競爭（半導體、AI）這三大領域。

第一個陷阱：「市場經濟能促進民主化」的錯誤迷思。

西方國家一方面希望擴大全球化的市場規模，另一方面藉由經濟整合推動獨裁政體國家走向民主化。事後證明並無法改變這些國家的政治制度和價值觀，反而加深彼此經濟互賴。

第二個陷阱：無法完全脫鉤的供應鏈。

因為第一個陷阱所構築出來的產業全球供應鏈，世界經濟秩序形成價值觀與規範相異的國家彼此共存，西方國家不得不採取「政經分離」的手法，亦即經濟層面互動和國家安全分開考慮。

第三個陷阱：切斷相互依存關係將遭到反噬。

隨著地緣政治衝突日深，西方國家發現「政經分離」不切實際，必須接受「政經融合」這個現實，開始利用經濟手段作為武器來達到政治目的。但由於前面兩個陷阱緣故，西方世界在對獨裁政體國家進行經濟制裁時，自己也會受到嚴重傷害。

不難看出，這三個相互依存的迷思和陷阱，已經發生的案例主角是俄羅斯，已浮出檯面且更大的衝突風險則來自中國。至於走出陷阱的不二法門就是「降低對這些國家的依賴，同時還要加深這些國家對本國的依賴」，書中如此建議。

把經貿相互依存概念化，用以討論貿易、和平和衝突的關係，並不是新鮮事，傳統的國際政治文獻早有探討。但本書能在這個基礎上，透過更貼近現實世界的思考架構，幫忙大家解釋、預測國際局勢演變，尤其是在政策上如何做好準備，確實相當難得。

讓民間企業和政府「共享戰略目標」

誠如鈴木教授所言，「台灣和日本同為海島國家且能源和糧食都高度仰賴進口」，日本的地緣經濟經驗和對應戰略，對台灣深具參考價值。例如：在中央政府設置經濟安全保障專責部會，以利事權統一；建立官民戰略對話機制，讓在經濟戰中首當其衝的民間企業能和政府「共享戰略目標」，及早強化供應鏈多元化和韌性來規避風險。

更重要的是，台灣具有相當獨特的地緣經濟優勢（例如擁有驅動AI運算不可或缺的半導體產業）和專屬難題（例如中國併吞野心高漲、極可能事先施加各式經濟壓力），建構屬於自己的地緣經濟戰略，積極發揮影響力以確保國家安全，可說已刻不容緩。

本書金句不少，篇幅關係這裡且錄一則。當「世界變得愈來愈複雜、國內的討論卻愈來愈簡化」，形成有趣對比。前者講的是國際政經秩序，後者則指各國內部的民粹主義式語言和訴求，兩者之間其實高度相關。大家看到這句話，應該都會會心一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