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憲臉書
我現在精通英文、德文兩種外國語言。聽到蔣萬安講英文講成那個樣子,我那些在雙北的台大電機同學應該會有一些奇怪的感受,尤其曾經有投票給他的。我們這屆105個本地生,六十幾個來自雙北,建中的同學好像就有50幾個。我以前寫過一篇有關思考的文章,裡面提到一種進階的方法:用外國語言思考。所以我不太覺得這只是語文的問題,我比較在意的是思考的問題。
我從12歲開始認真念書以後,英文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大學入學考試英文應該也是全國前幾名,但那個時候我根本不會講英文。其實不要說英文,我連所謂的「國語」都講不好。高中以前主要講台語,到了台大以後,才發現同學講的國語跟我的不太一樣。大一時我甚至買《國語日報》回來朗讀,希望自己的國語可以跟台大的同學一樣,最好還能練出標準天龍國的口音。
最近常常想,我到底是怎麼活到現在的?出身不好,家裡沒有錢,我也從來不覺得自己特別聰明。年輕時的人生目標其實很卑微,就是想辦法存活下來。有人把達爾文的演化論概括成一句很有名的話:最後存活下來的,不是最強的,也不是最快的,而是最能適應環境的。雖然這不是達爾文真正講過的原話,但我一直很喜歡這個意思。回頭看,我人生真正擅長的事情可能不是競爭,而是適應,語言也是如此。
我真正開始大量講英文,是台大電機同學都跑到南陽街補英文、準備留學美國的那個暑假。我在民生社區找到一份家教,用英文教數學,每天8小時,陪兩個ABC的中小學生,就這樣過了兩個月。那時我才真正發現,大學入學考試英文考90幾分,跟張開嘴巴用英文跟別人溝通,根本是兩回事,而且後者一點都不比前者簡單。考試有標準答案,講話沒有;單字想不起來,你不能叫對方等一下讓你翻字典,只能換一個字、繞一條路,把腦袋裡面的東西送進另外一個人的腦袋。語言到了這個時候,已經不是考試,而是生存。
這段經驗對我後來學德文幫助很大。我慢慢知道,學外國語言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不要怕丟臉。後來在歌德學院遇到一個喬治亞來的德文老師,看他有時候胡說八道、言而無物也完全不覺得羞恥,別人講話還敢搶著講,我竟然也慢慢學會這種本事。後來有一次在林全面前,面對意見跟我們不一樣的官員,我也敢直接打斷、提出批評。現在想想,這種不害怕把話說出口的習慣,多少也跟早期學外語的經驗有關。學語言學到最後,改變的常常不是語言,而是人。
我每天早上起來,我開車會聽每日簡單德文新聞 Tagesschau in Einfacher Sprache。以前住在柏林時,我會把每天15分鐘的 Tagesschau 錄下來重複聽。我一直覺得新聞是學外語最簡單的方法,因為事件有連續性,人名和術語會不斷重複。簡單德文新聞更有意思,它盡量拿掉不必要的人名、地名和典故,只留下事情的重點。這不只是學語言的方法,其實也很像思考的方法:把不重要的東西拿掉。
市面上有很多書鼓勵大家獨立思考、要有自己的想法,但我一直覺得思考根本沒有講得那麼簡單。思考需要長期訓練,需要邏輯、知識,也需要反覆檢查自己的前提。如果只是鼓勵一個人「勇敢地有自己的想法」,卻沒有教他怎麼檢查證據、怎麼發現自己的邏輯錯誤,最後得到的可能不是獨立思考,而是一堆碎片化的意見。更麻煩的是,「這是我自己的想法」本身非常令人著迷,人一旦愛上自己的想法,常常就離偏執不遠了。
所以我以前提出一個很奇怪的進階思考方式:用外國語言思考。
我判斷自己是不是真的熟悉一種外國語言,有一個很不科學的標準:會不會用那個語言做夢?但不管外語多麼熟悉,大部分人對外語的掌握還是比不上母語。奇怪的是,這反而可能成為優點。因為字彙沒有那麼多、典故沒有那麼熟、情緒連結也沒有那麼直接,用外國語言思考時,很多枝微末節會自己掉下來,最後只剩下骨架:你到底想講什麼?理由是什麼?真正的問題在哪裡?
不是因為外國語言比較高級,而是因為它比較陌生。陌生迫使我們離開習慣,而離開習慣,有時候才是思考真正開始的地方。
我母校柏林工大最有名的校友之一維根斯坦,在《邏輯哲學論》裡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話:
「我的語言的界限,意謂著我的世界的界限。」
Die Grenzen meiner Sprache bedeuten die Grenzen meiner Welt.
語言不只是描述世界的工具,很多時候,我們只能看到自己的語言允許我們看到的世界。所以學另外一種語言,真正重要的不是多背幾萬個單字,而是多開了一扇窗。同一件事情換一種語言講,原來理所當然的事情,突然可能沒有那麼理所當然。
棒球其實也是台灣的一種語言。台灣贏得重要比賽,整個社會一起高興,雞排、珍珠奶茶都可以變成慶祝的符號。我有時候覺得,用棒球的語言思考台灣,也有點像用外國語言重新思考世界。它暫時拿掉複雜的歷史名詞、政治術語和意識形態:球衣上寫的是什麼?觀眾替誰加油?贏球的時候大家喊的是誰?有些講了很久還講不清楚的問題,換一種語言,突然就簡單了。
有人希望台灣擺脫中國文化的牽制,乾脆把英文變成第一語言;但想一想,如果只是從一個強勢語言換成另外一個強勢語言,真的就自由了嗎?所以有人開玩笑說,不然乾脆把Python當第一語言好了,理工背景的人應該比較不會反對。
但講到程式語言,又有人說數學才是宇宙的語言。數學究竟是人類發明的,還是我們發現的?如果數學只是人類創造的符號,為什麼它可以這麼準確地描述在人類出現以前就存在的宇宙?這些問題講到最後,已經不是數學問題,而是哲學問題。
數學是我念書時最喜歡的科目。以前我會覺得物理、化學不過是應用數學,現在想想,數學搞不好也只是應用哲學。因為再往下問:什麼是真?什麼是證明?什麼叫存在?我們為什麼相信自己的推論?最後都變成哲學。
所以從台語到國語,從英文到德文,從Python到數學,繞了一大圈以後,我反而覺得會多少種語言並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現在聽一個人講英文,不太在乎他的發音漂不漂亮、單字難不難、文法像不像母語人士。我比較在意的是,把發音、單字、文法和漂亮的修辭全部拿掉以後,到底還剩下多少思想?
所以蔣萬安的英文到底好不好,對我來說反而不是最有趣的問題。
英文也好,德文也好,台語、國語、Python、數學都好,語言學到最後,如果沒有辦法幫助我們把事情想得更清楚,那麼再漂亮的語言也只是包裝。
維根斯坦說,語言的界線就是世界的界線。
我現在反而覺得,人真正需要跨越的,也許不是語言的界線,而是自己思考的界線。
因為語言的盡頭,最後還是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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